第4章

夜半,将近三更时,青山派中一片寂静,月如银,风似纱,一个小小的黑影悄悄地越过山墙,潜进了青山派的院落中。

它在院中小心翼翼地左转右转,窥视一排排厢房。

青山派屋破不怕贼偷,一向没有让弟子巡夜这么一说,众弟子都是入更回房,倒头便睡,一顿好梦到大天亮。

那个黑影在厢房外的花丛附近来来回回窥探,忽然吱呀一声,有扇门开了,黑影颤抖了一下,顿时嗖地钻进了花草丛中。

从门内出来的那个人是乐越的七师弟乐齐。他今天晚饭时多喝了一碗粥,睡到半夜忽然内急,迷迷瞪瞪爬起来去茅房。

乐齐从茅房出来,路过院中小径,忽然听到身边的花丛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乐齐正在半梦半醒之间,神智不大清楚,只当是野猫在草中打架,看都不看,继续往自己的房中去。

一阵夜风挟着草香拂过,乐齐忽然听见声后有个稚嫩的声音在喊:“师兄,师兄。”

乐齐在矇眬中疑惑地回头,依稀觉得这声音有些像十二师弟,又比十二师弟更稚气,只见昏暗的月色下,小径的花丛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乐齐搞不清楚这是不是在做梦,却听那人影又出声问道:“师兄,我迷路了,你能告诉我大师兄的卧房在哪里么?”

乐齐眯着惺忪的睡眼道:“你怎么连大师兄的屋子都找不到,我们这排房左首第一间不就是么……”

那个人影立刻道:“谢谢师兄。”

乐齐觉得自己好像眨了眨眼,然后那个人影便突地不见了。

月色,清风,寂静的庭院,浓重花影,一切都如迷离之中的梦境,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乐齐揉揉眼,拖着步子回房躺下。

梦,刚才一定是睡迷了做梦来着。

乐越枕着胳膊躺在床上,呼呼酣睡,夜色中,一个黑影悄悄地趴上了他的窗台。

黑影小心翼翼地舔湿窗纸,再用前爪挠破,顺着挠开的窟窿无声无息地钻了进来。

三尺,两尺,一尺,它渐渐逼近乐越的床沿,在床沿边盘旋了一圈后,轻轻落上乐越的被角,向着被筒外乐越的胳膊露出尖亮的獠牙……

乐越正在做一个美梦,梦中他扛着一把大剑横扫清玄派,将清玄派的一众人等杀得抱头鼠窜。清玄派的现任掌门重华子被他打翻在地,大叫饶命,乐越哈哈大笑,一把揪住重华老儿的胡子:“叫三声乐大侠饶命,本大侠就饶了你!”

重华子立刻点头不迭:“乐大侠饶命,乐大侠饶命,乐大侠饶命……”乐越松开重华子的胡须,得意大笑,岂料重华子突然低头,一口咬在了他乐大侠的右臂上。

右臂之上一阵疼痛,乐越抬起左手,重重抓下——只听嗷的一声,乐越的左手隐隐刺痛,一个激灵,醒了。

他的右臂依然有些疼痛,攥紧的左手中有一团凉凉的滑滑的东西在拼命挣扎扭动。

什么东西?乐越惊异地迅速翻身,摸到右侧床头矮柜上放着的火折子,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中,他看清了被他抓在手中的东西。

那东西只有五六寸长,身体有些像蛇身,圆滚滚的,浑身长满了金黄的鳞片,腹侧浅黄,腹部银白,四只小爪上长着尖尖的爪钩,头顶还有两只小小的犄角。似乎是一条——乐越皱眉端详着它:“你是龙?潜进本少侠屋中想做什么!”

龙,对于乐越这种修真门派的弟子来说,并不稀罕。

据说,龙分三等,一等是龙神,二等是云龙或水龙,三等为龙精。

龙神乃神族,生活在九重天上,浩瀚沧海中,凡夫俗子无缘得见。云龙和水龙栖息在深山湖海之中,无拘无束,也很难见到,但龙精却和山野精怪相似,长在山林中,河沟里,偶尔可以遇见。

以往尊崇龙的时候,寻常人连碰见末等的龙精,都十分敬畏。但自从一百多年前凤祥帝登基以来,龙被贬下祭坛,开始不值钱了。甚至还有略通法术的人猎杀龙精,抽筋锯角,剥皮褪鳞,以此为生,如今达官贵人中,正时兴系龙筋绦带,穿龙皮靴,束龙角簪。龙精被捕杀甚多,难以在山林中容身,也有些为求活命,趁着月黑风高时,潜入寻常人家宅院,吸食凡人精血,堕入妖道。

这只四爪虫一样的小龙应该是只年幼的龙精,还没长到一尺长,居然就学着吸血害人了。乐越瞧了瞧自己右臂上的牙印,还好没被咬破,遂抬起右手,弹弹小龙精的脑袋:“竟敢来吸本少侠的血,真是活腻歪了,看我不锯了你的角,剥了你的皮,抽出你筋来做弹弓!”

小龙精在乐越的手中瑟瑟颤抖,两只前爪抱在一起,黑漆漆的眼珠泪汪汪地望着乐越:“我……我不是龙精……”

居然会说话?乐越再次皱起眉,龙精生下来时并无法力,有的即使修炼数百年也不会变成人形或口吐人言。

小龙精依然颤抖着泪汪汪地看着他:“……我没有想吸你的血……我想找洛凌之……为什么是你不是洛凌之……”

乐越的眉越皱越深:“洛凌之?洛凌之是清玄派的,你为什么摸进我们青山派?”

小龙精无意识地用前爪轻轻挠着乐越左手拇指根和虎口处:“我我我真的是想找洛凌之,我咬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是洛凌之,我也不是想吸血,我只是……”

乐越眯眼:“只是怎么?”

小龙精打了个哆嗦,低下头。

乐越用右手捏住它的脖颈处,松开左手,拎着它晃了晃。

“照你的意思,也就是说,你原本是想吸洛凌之的血,然后认错了地方,把青山派当成了清玄派,然后就这样误伤了本少侠我?”

小龙精立刻拼命点头,四只小爪在空中抓挠了几下,又道:“我不想吸血,真的。”

乐越摸着下巴:“喔,那你找洛凌之想做什么?”

小龙精又垂下头,不吭声了。

乐越慢悠悠地接着道:“是不是觉得他是清玄派的大弟子,血更稀罕点,喝了对你的修炼更有帮助啊?”

小龙精颤抖着抬头:“我不……”

乐越捏紧它,又晃了晃:“你不是龙精?你摸错了门?你当乐少侠我是傻子,拿这种哄三岁娃娃的话哄我?快说,你到底是为什么来的,幕后有无别的妖怪主使?休要妄想利用我派与清玄派的恩怨扯出洛凌之来将此事蒙混过去。我们青山派与清玄派虽然势不两立,但降妖伏魔乃修真门派第一要务,对你这种已入妖道的精怪我向来不留情,你最好快老实认账,要不然……”乐越在油灯的黄光中露出森森白牙,“我就先锯了你的角,再剥了你的鳞,抽出你筋,把你风干了做药引!”

小龙精抖成了一团,拼命扭动起来。乐越再将它握进拳中,小龙精用爪子用力挠着乐越的手,低头一口咬住他的拇指。

乐越揪住它的龙角将它的牙齿从自己手指上扯开,小龙精鼓起腮对准乐越的眼,呼地吐出一个火球。

乐越惊讶道:“哟,你还会喷火?”

小火球只有两三个豌豆那么大,晃晃悠悠地飘动,乐越等它好不容易飘到眼前,轻轻吹了口气,火球熄了。

小龙精挣扎了几下,嘴里咕咕唧唧念了几句什么,空中蓦然闪出几道闪电,劈向乐越的右手!

闪电如头发丝般粗细,劈在手面上微有些麻痒,像蚂蚁爬过。

乐越瞧了瞧自己的右手,再瞧了瞧小龙精,索性不动了。

小龙精却依然在拼命挣扎,猛吸一口气,鼓起肚皮和腮,又对准乐越的脸,呼的一声,喷出一片水雾。

乐越觉得脸上触到了几点凉意,抬袖擦了擦:“竟敢将口水喷到本少侠脸上,我先把你的牙拔下来吧。”

小龙精怔怔地僵了一瞬,闭上双眼,两行泪顺着眼角流下:“你杀了我吧。是我误犯大错,命该如此。但杀死龙神,你这个凡人必遭天谴,我会在死后用魂魄告诉父王,让他宽恕你。”

龙神?乐越举着这只金闪闪的幼龙,又端详了一下,嗤笑一声:“喂,说笑的吧,你是龙神?”

幼龙睁开漆黑的双眼:“我马上就要被杀了,为何还要骗你,被凡人制住,说出我是龙神只会让我更加耻辱罢了。”

幼龙再度闭上双眼,活像一个引颈就戮的高洁义士,乐越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迫害无辜欺凌弱小的恶霸。

龙兄,是你半夜偷爬进我的屋子,啃了我的胳膊,因法术太低才被我拿下的,为何此时倒像是你我的立场颠倒一样?我只不过吓唬了你两句,你有必要如此悲壮么?乐越叹了口气,算了,大侠不和幼虫一般见识,他将语气放得和缓:“并非我不相信你,但你看看自己,连一尺长都没有,且法术如斯低下,你说你是龙神,空口无凭,让我怎么相信你?”

幼龙又睁开眼,刚才乐越说它小,法力低下,戳中了它的痛处,伤了它身为龙的自尊,它冷冷道:“你放开我,我给你看证据。”看到乐越犹豫的神色,幼龙冷冷续,“你担心什么?我并非你的对手,而且逃跑这种事,我还不屑做。”

说得跟挖窗纸,偷爬进别人卧房还偷着咬人的那个不是你一样。乐越非常胸襟广阔地忍着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姑且相信你。”

反正这只幼龙,就算是龙精,也是龙精里最傻的那种,真逃跑了也不可惜。

乐越松开攥着幼龙的手,把它搁在棉被上。

幼龙从床上腾空而起落到地面,爬到屋子中央,嘀嘀咕咕又念了一句什么,它的周身附近忽然冒出一股白烟,白烟之中,又嘭地冒出一道火光,火燎着烟,乐越被呛得咳了两声,烟与火之中,又蹭地冒出一道金光,金光之后,屋中央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变成人形之术,因为我不久前刚刚用过一次,所以这次比较耗费法力。”

火已熄灭,白烟渐渐散去,站在屋中央的人影模样逐渐清晰,乐越的屋子一瞬间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