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青临一直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围子上当工具人。

倒是楚淇有些按捺不住,正气凛然地斥了沈语迟几句之后,伸手去拉裴青临手臂:“裴娘子,我方才听说你出了事,特地放下手头的事儿匆匆赶过来,你不必害怕,我这就送你回去。”

裴青临瞥向楚淇伸过来的手,眸子骤然闪过一丝翳色,眼底甚至多了几分嫌恶,不过他表情调整的极快,略略侧身,轻描淡写地应对:“不劳郎君费心,我没什么大碍,自己会回去的。”

沈语迟不奇怪楚淇当着自己这个未婚妻的面儿就敢对裴青临拉拉扯扯,反正她也没把这个渣放在眼里。但裴青临的态度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楚淇再怎么好歹也是他的追求者,这会儿又眼巴巴地跑来英雄救美,怎么瞧着裴青临对他的好感度比对自己这个恶毒女配还低?

她心里琢磨不透,眼瞧着裴青临不想跟楚淇缠扯,试探着道:“既如此,你就先回去吧,我回头叫大夫看你。”

裴青临并不多话,径直下了马车,步履缓慢地往小巷外走去。

沈语迟觉得裴青临这态度有点意思,她冲楚淇挑了挑眉,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瞧见没有?人家根本不稀得理你,巴巴儿地跑来英雄救美也没用。”

楚淇献殷勤被拒在先,被沈语迟嘲讽在后,面色十分难看,又阴沉地扫了眼裴青临离去的背影,阴着一张脸带人走了。

.....

沈语迟把这摊事搅和完之后,终于得以喘口气,又用了一个时辰来消化自己穿到了一本书里的事实,强打起精神让马车拉她回了公府。

她凭着记忆,本想直接回自己住的小院,半路却被一个内宅管事拦了下来:“大娘子,公爷请您过去一趟。”

这里说的公爷是原身的亲爹,原身性子张扬跋扈,一向不得亲爹喜爱,父女俩一个月能见上三五面都算是多的了,沈语迟不用想都知道他这回叫自己,肯定是因为今日强掳裴青临之事,她头疼地按了按脑袋,咕哝了两声,跟着管事去了正堂。

亲爹沈正德面有愠色地坐在首座,他右手边还坐了个三旬左右的妇人,面皮白皙,唇若涂丹,一双杏眼颇是柔美,虽韶华已过,却还是掩不住的妩媚绝丽,可想而知她年轻时是何等的绝色了。

这妇人一见沈语迟过来便出声道:“语迟怎么才回来?快好好跟你父亲道个歉。”

沈语迟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这妇人是原主的继母楚姜。

沈语迟的生母在产下长子之后身体一直不好,缠绵病榻多年,生下她之后就去了,生母死后不久楚姜就嫁入了沈家,楚姜也诞下一儿一女,十分得沈正德喜爱。

可在原身的记忆里,楚姜不但没有冷落继女,反而对她比对亲生女儿都好,原身做错了什么事,永远是楚姜站出来护着她,所以原身也对楚姜充满孺慕之情,几乎事事听她的,对她比对自己亲大哥还亲近。

原身是当局者迷,但沈语迟细品之下就觉出不对劲了,楚姜要是真为原身好,怎么会看她性格恶劣而不纠正?看她屡次犯错而不制止?现在出门随便打听,提起沈语迟就只有‘人品堪忧’这四字,倒是把楚姜的亲生儿女衬的兰心蕙性,温文尔雅。

还有值得一提的是,原身的白月光楚淇是这位继母的娘家表侄,原身能爱楚淇爱的死去活来,也多亏了继母在当中牵线搭桥。光冲介绍给继女一个绣花枕头这点,沈语迟就很难对这位继母有什么好印象。

楚姜见沈语迟看向自己的眸光冷淡,心头微惊,嘴上仍是苦口婆心地劝说:“你这孩子好生糊涂,裴先生是你师长,你再怎么也不能着人对她用强,这传出去你的名声岂不是彻底坏了!”

果然她这么一说,沈正德稍稍平息的火气又蹿的老高,他重重挥了个茶盏到沈语迟身上:“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个孽障!你平日言辞间对裴先生多有不敬不说,今日又做下这般禽兽之事,我还不如一条白绫勒死你干净!”

沈语迟肌肤莹然白嫩,手臂霎时就被砸青了一块,可见沈正德是真不喜欢这女儿,砸这一下全然没留力。

她看着原身的奇葩家人和这一摞黑锅,一时悲从中来,喃喃道:“勒死就算了吧,我比较喜欢喝药。”

沈正德:“...”

眼看着沈正德气的脸皮发紫,差点背过气去,楚姜只得出声劝道:“公爷,语迟这是说混话呢,她知道错了。”

沈正德正是怒极的时候,转头把火撒在她身上,指着她斥责:“若不是你时时惯着这孽障,她怎会如此胆大妄为!我常说裴先生素有咏絮之才,胸有韬晦,让你们好生敬着,结果一个两个都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如今把裴先生得罪狠了,我看谁再来教导这孽障!”

饶是楚姜定力再好,眼见着丈夫当着自己的面为了另一个女人怒斥自己,面皮也不由僵了僵,她还得强压着怒火,小意劝说:“都是妾的不是,公爷勿气坏了身子,听听语迟怎么说吧。”

好在沈正德还挺吃温婉贤良这一套,闻言转头向沈语迟看了过来。

沈语迟倒也光棍,直截了当地照搬了楚姜的模板:“都是女儿的不是,爹爹别气坏了。”

沈正德重重冷哼了声,显然不信:“你会真心认错?”他厉声吩咐:“把大娘子带下去,双手各打二十板子,再送去宗祠跪着,没我的命令不许给饭吃!”

沈语迟脸绿了。

楚姜突然开了腔,温声细语地道:“公爷听妾一言,如今已把裴先生得罪了,把语迟罚的再重也于事无补,倒不如令语迟去跟裴先生好好道个歉,再送些伤药补品过去,倒可弥补些过错。”

沈正德觉着有理,又喝道:“孽障,明日就去备好伤药补品去跟先生道歉,先生一日不松口,你就一日不准吃饭!”他一向厌恶这女儿愚鲁,此时也懒得再多费唇舌,撂下这句之后拂袖去了。

沈语迟:“...”我透,史诗级难度啊!

楚姜倒是温言安慰了沈语迟几句,见她始终低头不语,也就扶着身边的侍女出了正堂。

回到自己住的猗兰阁,楚姜满面的温婉贤德褪了个干净,胸膛重重起伏几下,显然心气未平。她对着身边的钟媪连连冷笑:“你看公爷把他赞的天上仙人一般,眼里还容得下谁?!今儿为了区区一个裴青临,当着晚辈下人的面儿,竟连我也责骂上了。嫁进沈家十数年,我还头一遭这般没脸!”

楚姜有这恼怒还真不是没有缘由,裴青临初进沈府的时候,那张脸把沈府其他几房的老少爷们迷的神魂颠倒,而且来历神秘,沈正德对他又极为看重优待,时不时就要唤他过去说话,还不顾众人反对留她在府里做了先生。

楚姜清楚沈正德的德行,她当初能从犯官之女变成公府夫人,这张脸功不可没。裴青临那样的天人之姿,她可不信沈正德心里没点想法,更何况裴青临可不比府里签了身契的侍妾宠姬,要真和沈正德有了首尾,她也无法处置。

钟媪小心掩好了门窗,轻叹:“今儿大娘子本来已经将那狐媚子掠走,若不是楚郎君突然跑出来,今儿的事儿就要成了,若那狐媚子失了清白,纵然公爷再喜欢,也不可能收一只破鞋进府。”

楚姜想让楚淇娶沈语迟,本是想进一步辖制原配留下的一双儿女,没想到他竟也被那裴青临迷晕了头。她面色更是不喜:“真是无用。”

她侧头问了句:“伤药和补品都备上了吗?”

钟媪会意,轻轻点头:“夫人放心,我已命人准备了几副好药,等会儿就送去大娘子那里。”

楚姜神色这才好些,轻声询问:“手脚可干净?”

钟媪一笑:“咱们安排在大娘子院里的下人机灵得很,您放宽心,就算那裴青临用药之后伤势加重毁了容貌,药也是大娘子送去的,跟您有什么干系?就是今日的事,您也不必担心,都是大娘子因嫉生恨,受了下人的挑唆,这才对裴青临痛下毒手,更是怪不到您的头上。”

钟媪忽又有些迷惑:“只是您怎么笃定裴青临会用这药呢?大娘子才欺辱过他,转头又送药过去,只怕他心有提防不肯用呢...”

楚姜嗤的一笑,又用绢子优雅地掩了掩嘴:“她十岁的时候划破了县丞家庶女的脸,那时候公爷也是这般让她去送药道歉,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带了几个恶仆过去,把那庶女按在地上,硬是把汤药给人灌进嘴里,回来就说给人家道过歉了。”

她不屑地勾起唇:“她那个脾气,能由得裴青临不用这药?何况后面还有公爷逼着,她硬灌也得灌下去。”

沈语迟干类似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钟媪放下心来,笑容可掬:“还是您想的周全。”

......

楚姜还没意识到继女已经换了芯。

沈语迟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住的小院,目光无意间扫到角落处放的立身镜,终于有了点兴趣。穿来一天了,她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呢。

她抱着期待走到立身镜前,给吓得直接爪巴了。

镜子里的人穿了身花花绿绿的襦裙,名贵顺滑的料子愣是给她搭配出杀马特的风采,两道眉毛画成倒八字,脸上不知上了多少粉,五官被艳俗的胭脂涂抹的异常狰狞。

沈语迟的心情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这张脸就算以她的直男审美看都惨不忍睹了点。不过仔细想想也正常,女孩子的审美打扮多是由母亲手把手教导出来的,楚姜面慈心狠,内心视继子继女如仇敌,能教她好好打扮才奇怪呢。

她让下人打了温水来,足足洗了五大盆才把脂粉洗干净,被遮住的眉眼慢慢显露出来...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唤:“大娘子。”

沈语迟转过头,就见她身边的大丫鬟摇影,拎着几个名贵匣子放到桌上,她回首冲沈语迟一笑:“娘子,要给女先生送的伤药和补品已经备好了,您打算明日几时送过去?”